海
没有被恶梦惊扰让宋棠心情很好，走进教室的步伐都带着轻快。 「早安。」 夏璟蒔对着他笑了笑。 「早……早安。」 宋棠想到昨夜的梦里都是夏璟蒔，有点不敢直视他。 这种微妙的气氛瀰漫在两人之间，像是夏日午后雷阵雨带来的潮湿闷热，久久未散。 兜兜转转，一个星期就这么过了。 宋棠最害怕的那个日子，被恐惧和一点期待填满，他一直在给自己做心理准备，跟夏璟蒔说出那件事情需要一点勇气。 星期天早上，宋棠和夏璟蒔在公车站集合。 「到那里要一下子，你可以休息一下。」 夏璟蒔摘下了一边耳机跟宋棠说。 「好。」 宋棠一坐车就想睡觉，也正准备要闭目养神。 车子偶尔颠簸一下，耳机里播着他放松时会听的轻音乐，居然倦意就这么上来了，公车快到站时宋棠才被夏璟蒔叫醒。 「快到了，我们准备一下吧。」 宋棠这才发现，他枕着夏璟蒔的肩膀，也不知道靠在人家肩上睡了多久，宋棠像触电一样马上坐直，耳尖直接染上了粉红。 「对不起!」 宋棠抓起自己的腰包，显得很慌张。 公车正好到达目的地，让宋棠想开窗跳出去一头撞死的想法不能实现。 一下车，映入眼帘的是一片蔚蓝的大海，海面被阳光照耀得波光粼粼，金黄色的沙滩和海水融合成一幅美丽的画，宋棠一时看出神了。 「走吧。」 夏璟蒔指了指那边的一个小石梯，可以让人走下去。 其实宋棠没有真正看过海，他不太喜欢出门，所以也就没怎么出去玩。 今天早上他跟小姨说他要和夏璟蒔出去时，小姨很错愕，也因为他愿意慢慢走出阴影而开心得红了眼眶。 「漂亮吗?」 夏璟蒔带了野餐垫和一支大阳伞，架设在沙滩上就可以坐着看海。 「嗯!」 宋棠站在沙滩上，像个孩子一样看着眼前一望无际的大海，脸上露出的笑容是夏璟蒔没有看过的。 是啊，宋棠本来就应该这么笑着，他不应该带着这么多的痛苦活着。 其实夏璟蒔早就隐隐约约猜到了宋棠的情况，他对牛奶的反应绝对不会是过敏或乳糖不耐症，而是一种创伤后应激症候群，又称ptsd。 宋棠站在那边看了好一会儿海，脸被太阳晒得都发红了。 他听着海浪的声音，慢慢整理自己的情绪，做好心理准备，他走回阳伞下和夏璟蒔并肩坐着。 「其实……今天是我mama的忌日。」 宋棠低着头，下意识的捏着衣服一角。 夏璟蒔听见微微一愣，自己真是太会挑日子了，是不是戳到了宋棠的痛处。 「你不用自责，是我决定要出来的。」 宋棠抬头看了一眼夏璟蒔，继续说下去。 「小时候，我爸工作很忙，我一年都没跟他见几次面。有时候我会看见我mama悲伤的神情，她应该也很想我爸。」 宋棠闭上眼睛，慢慢的把笼罩在他身上多年的阴影说出来。 「现在想想，他大概不是工作忙，而是不要我们了。」 mama的丧礼过后，宋棠就再也没有见过那个身为「他父亲」的人。 「我mama那时候变得很常哭，情绪也很不稳，家里只有我和她，那时候我才三岁，根本不知道怎么让她开心。」 宋棠的身体开始颤抖，捏着衣角的手都用力得发白。 「她生病了，忧鬱症。但她还是很努力的在照顾我，对我来说，mama在的地方就是家。」 那时候他们陆陆续续的搬了好几次家，也许是因为负担不起房租了，也或许是mama真的需要换个环境。 「然后就在我五岁的今天，我妈……」 宋棠说不下去了，他的嘴唇控制不住的发颤，眼眶红了一圈。 夏璟蒔管不了那么多了，搂住他的肩膀将他带入自己怀里。 宋棠深吸了一口气，又慢慢的吐出来。 「我妈，叫我帮她倒一杯牛奶，然后她丢了好几颗白色的药丸进去。」 「我问她那是什么，她说那是维生素，吃了会让身体健康。」 但那根本就是高剂量的安眠药。 这就是宋棠害怕牛奶的原因，因为是他亲手倒的这杯牛奶，让他的mama再也没有醒过来。 「我那时候很害怕，因为我妈脸上的表情是近乎麻木的平静。」 「她喝下了牛奶，然后叫我去公园玩一下，她等等会来找我。」 宋棠一直低着头，但夏璟蒔还是看见了从他眼里掉落的晶莹。 宋棠的眼睛很漂亮，这样的眼睛里应该装着星星，但他眼底却盛着一池深潭，像死水般毫无波澜。 「但她没有来找我，她永远都没办法来找我。」 宋棠的声音带着哽咽，豆大的眼泪像洩洪了一样从眼里滚落出来。 儘管小姨给了他很多很多的温情和爱，宋棠依然和缺了一块的拼图一样少了那一部份来自亲生父母的亲情，他曾经想过，要是他没有出生，mama是不是就不用为了要多养他而这么累，会不会这样爸爸就不会走。 想过太多的会不会，这些最终都变成了对自身的自责和懊悔，所以他一直走不出那段过往，一直在那个回圈里绕着。 他是一个破碎的人，自己亲手害死的母亲，走得不知去向的父亲，寄人篱下的自己，没有能力去爱，没有资格去爱。 「哭吧，把悲伤都留给大海。」 夏璟蒔轻轻揽着他，像哄孩子一样轻拍着他的手臂。 夏璟蒔突然发觉，这时候的宋棠跟小时候的他太像了，把伤心难过都攒在肚子里，一个人承受着那些汹涌的悲伤。 小时候他总会在海边大喊着他对父母的思念，喊完之后大哭一场，让痛苦都被一波一波的海浪捲走，然后他会静静的坐在沙滩上，听着海浪的声音，像是一首磅礡的交响曲，此起彼落，让他慢慢平静下来。 宋棠默默的掉着泪，他其实很少哭这么惨，但夏璟蒔却让他不自觉的放松自己，让那些委屈都随着眼泪一起发洩出来。 「吃吗?心情会好一点。」 夏璟蒔递给他一根棒棒糖，宋棠突然很想笑，夏璟蒔这是把他当小孩子哄了。 夏璟蒔帮他把包装拆开，宋棠接过去叼着。 过了一下子，宋棠慢慢的平静下来，大海的力量真的很神奇，听着海浪一波一波拍打着岸的声音，规律、治癒，好像真的可以忘却烦恼。 突然意识到自己还靠在夏璟蒔怀里，宋棠连忙站起来。 「我……我去看一下海。」 他鼻尖哭得发红，睫毛上带着泪珠，像清晨点缀在叶片上的露水，也像黑夜中的繁星。 「去吧。」 夏璟蒔知道宋棠怕羞，低低的笑了一声。 他从包里把相机拿出来，对着一望无际的大海拍了一张照。 波浪在这条蔚蓝色的舞裙上镶了一条蕾丝，随着海浪的舞动着，各地的大海总有不同的面貌，也都有不一样的美，光斑在海面荡漾，像是给这条裙子撒上了亮粉，眼前有一个乾净的少年，易碎，却也坚强，他和大海都有着深深的魅力，让人……不自觉地想要一再靠近。